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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吉草:古典名著《蓮苑歌舞》對藏族當代文學的啟示

2019-01-10 11:17:58 西北民族大學學報  

摘要 《蓮苑歌舞》是19世紀康區著名學者巴珠·烏堅吉美曲吉旺布的一部寓言體作品,這部寓言體名著的象征藝術,展示了生命難以逾越的生存苦難與精神困惑。在強調尋求精神超越的文化品格中,寄寓了作者深切的生命關愛情懷與生存終極思索。重讀經典,重新領略藏族文學藝術中的生命關愛內核,伸展和拓延經典文本中蕩漾的精神性與情感,可以啟發我們對當代文學藝術的多元化思考。
      關鍵詞 經典文本;生命關懷;創作啟示
     21世紀的中國少數民族文學創作正在經歷著由政治時代向文化時代的轉型過程,藏族文學在多元一體的文化格局中以她立足的藏族文化為依托,展示出一個民族多樣的生存狀態、生命特質與生存智慧。文學所表達的意義,除了著重展現民族原生狀態的寫實性以外,作品的審美意向呈現出多姿多樣的豐富性,許多作品從“家族、地域、鄉土、政治文化和民族精神的角度對民族靈魂狀態進行多方位的探索與考察,不約而同地進入了由道德倫理層面縱向向人性深層次發掘的渠道”,對民族精神和終極關懷的再次叩問,對人類精神家園的深度回歸與思考成為21世紀中國文學的主題之一。
   面對新一輪的文化與精神的尋根之旅,我們需要重新造訪那些積淀著豐富歷史經驗和人生閱歷的文化經典文本,其目的在于通過與傳統的對話,通過與文化的對話,完成文化的自省意識,完成文化視野的解放與心胸的開拓,從而消解由文化差異帶來的各種思想沖撞,建構中國文學多元共榮、和而不同的格局。
一、寓言象征的哲理內涵
  《蓮苑歌舞》是康區著名高僧巴珠·烏金久美曲吉旺布的一部寓言體文學作品,寫于19世紀末期,曾入選《藏族文學史》教材,是這一時期作家文學的經典作品之一。作為一篇情理交融的具體性思維表達方式的寓言故事,作品采用寓言模式建構了一個奇異的感覺世界,在大量精致美麗的大自然原生態描繪中凸顯現實生存的悲劇意義,金蜂、玉蜂、隱士、婆羅門、野馬、青蛙等典型意象的塑造,充盈著深刻的寓意,折射出藏族作家文學中永恒的話題——生命意義的終極追問。
   眾所周知,藏族作家文學有著千年悠久的歷史創造,他們源生于青藏高原特殊的人文地理環境中,傳統藏族作家文學的實踐者大多是藏傳佛教文化的承繼者——僧侶,他們對本民族傳統文化的體認是建立在藏傳佛教思想基礎上的,對物質世界的現實感受亦源于藏民族式的人性和人本主義的文化意識。這種立足在佛教哲學思想根基上的人生經驗,是對超越物質的精神能量為標示的生命價值的探討。對此,并不能以現代的價值觀去測試或對應它所具有的深遠的文化背景。《蓮苑歌舞》以玉蜂的悲情死亡道出:“情器世界,生命無常”,“成住壞空,變幻不定”的“無常”生命觀,主題觸及的深刻意義是對生命的追問。個體生命的真相被作者置放在兩個極端的生死線上,生命的燦爛與美麗的蓮苑景色相互映照,翩躚飛舞的自由與心曠神怡的美景相互襯托,營造出高原大自然生命的極致之美,但這顯然只是生命的一個面,她的另一面則是以變幻不定和無人幸免的死亡,昭示著真實生命的全部含義。這種強烈對比的藝術形式,這種彌漫在許多文學作品中的生命悲劇意識,是作者透視青藏高原這片存在著極致生命挑戰地段的一個視角。由此也讓人聯想到人生的不朽壯美和潛藏在深層中的憂郁,它標志出一個明確的文化觀念:超越功利與欲望的層面,不執著于個體的眼前利益,對生存精神的終極追問和對生命整體意義的思考,并使之上升到一種具有普遍意義的人文境界。
   對生命意義的思考和追問,是藏族文學中的一個普遍現象。作家總是從自己生活的時代的哲學思想中去汲納并營養他們的藝術生命,藏傳佛教文化中對于個體生命的體認,是建立在對生命的尊重、敬畏和寬容態度上的,它認為,人是物質和精神的綜合體,肉體與精神不棄不離,相互依賴,生命生成看似偶然,實則充滿了各種因緣相依而成的必然性。因生命有限,提倡珍愛生命,因生存充滿不確定性的苦樂變幻,便倡揚直面生存苦難,并凈化和救贖心靈。文學作品就是個體生命對經驗與超驗、現實與理想、自由與必然、存在與思維的思想與表達。《蓮苑歌舞》的悲劇意義,是人性另一種真實的表現——無法超越的人性之弱。她不彰顯人的偉大、堅強,它與西方人文主義時代張揚的:“人是萬物的靈長,宇宙的精靈”不同,也不是那種:“與天斗、與地斗、人定勝天”的鏗鏘之音,對人性局限性的認識是作者置身于亙古萬年的大自然時感悟到的生命的脆弱與微不足道,他提醒我們思考生命的真實意義。在保留了傳統經典文學文本明確的主題指向和深刻的作品內涵的同時,也彰顯了藏族文化中最本質的人文精神和理性情懷。《蓮苑歌舞》是無常世間的瞬間再現,是作者的審美趣向與生存哲學的展示地段。蓮苑的喻意是繁華塵世的象征,它充滿了欲望、色彩、光華,暗示了生命難以抗拒的各種誘惑,以及誘惑背后的陷阱,各種浮光掠影,貌似安寧的景象背后,實則潛伏著許多不可預知的非正常性真實。“蓮苑”的典型意境是作者人生體驗和文化傳統的置放地,它濃縮了個人特定的生存境遇和文化的某種普遍性意義。“無常”這把懸在每個人頭頂上的利劍直逼刀尖上的舞者,了悟無常,佛陀這樣說:“我們的存在就像秋天的云那么短暫/看著眾生的生死就像看著舞步/生命時光就像空中閃電/就像激流沖下山脊匆匆滑逝。”無常的蓮苑,喚醒我們了悟一切無常的事實,更加相信生命的精神意義,在這種對生命的深層意義追問的哲理性寓言中,作者的犀利與深刻隱藏在美麗的文字和圖像背后,散發出震攝心靈的力量。
    巴珠尊者是作家,更是一位哲人,他的文學文本是屬于藏傳佛教哲學思想上關于人本哲學、生命哲學和文化哲學的思考,他的文學主題是為了表達對人的生存環境和生存狀態的終極關懷,這也是被列入經典著作的主要因素之一。“經典”是能夠跨越時空的間距而一直對我們說著什么。經典能跨越時間,提供我們與傳統的對話,對富有個性色彩反映宗教哲學思想的文學文本而言,需要我們重新發掘文化中的內在意蘊,尋找傳統與現代之間的契合點,探求在恪守原有傳統文化精神內核的同時打造民族心靈框架的現實可能。《蓮苑歌舞》的文本凸現的生命苦難和生存憐憫,正如“金蜂”與“玉蜂”在蓮苑中的遭遇一樣,置放在群峰高聳、洪濤卷地、亙古如斯的大自然面前,人的血肉之軀畢竟是渺小而軟弱的。觀照苦難,逼視“死緣多而生緣稀”的現實,悲劇的崇高感油然而生,在“悲劇中,我們發現了超越生命的價值的真實性,因為人類曾愿犧牲生命、血肉及幸福,以證明他們的實在。”《蓮苑歌舞》以悲劇的藝術代表了藏族文學與哲理合璧共存的普遍性特質,源于情感,引情感趨入一種整體性的哲理思考,引發人們對生命意義等重大問題的思考是藏族傳統文學的共同性。這種引介藝術進入哲學的領域,應該說是一種藝術上的自我超越,在一種更清醒的理性觀照中和深沉的情感中去思考生命的意義,不是故作高深的矜持,而是一種人本身所應具備的精神自覺。《蓮苑歌舞》在一個被濃縮了的小花園中,折射出了個體生命與宏大自然、精神理念與現實生存、終極目標與物欲需求之間的微妙關系,我們不能以簡單的二元對應觀點去回答這些問題,但我們確實被作者帶到了一個思想的高地,沉浸在圣潔的一種理性的氣氛中。
二、憐憫——文化關懷
   《蓮苑歌舞》洋溢著對苦難人生的悲憫關愛之情,金蜂、玉蜂的生離死別,輪回世間的苦樂無常,對于輾轉于生命更替六道中的眾生而言,展示了烏金久美曲吉旺布的佛家思想,在隱士情理交融的一曲曲道歌中,可以窺探到作者的悲憫之情:“樂時不喜苦時喜/樂時煩惱五毒盛/苦時宿集惡業盡/苦是上師慈悲情。”“苦”是佛家對生存于大世界眾生經歷的種種人生遭遇的洞察,龍樹大師說:“意識就是苦”,《佛所行贊》、《出城品》記載悉達多太子于“水波似裂開的田畦旁/沾滿被殺傷的微細昆蟲/感到親人受害似的沉痛/至圣為此引起最大的悲懷。”佛法認為,有情生命感受到的肉體與精神上的苦,源發于我們對萬事萬物生起的“執著”,由“我執”衍生愚昧、偏見、貪婪、仇恨,因此了知萬事萬物的無自性的“無我”本質,消除虛妄貪心,才能完成生命的“自我救助”過程。在對生命個體的苦難體認中,佛法蘊藏了深切的慈悲之情,這種由憐生愛、由小愛生成大愛的的慈悲精神,正是文學中洋溢的至高藝術境界,也是文學作為“人學”的精神殿堂的支撐之梁柱。
   《蓮苑歌舞》以生離死別的悲劇意義強化了生命的無常之苦,當玉蜂被暴風面前的荷花包裹無法脫身時,作者連續運用了十一個排比句子層層遞進,悲情呼喚,淋漓酣暢的情感在這一排山倒海般的句子中傾瀉而出,“可意”、“所愛”、“含笑”、“玉葉媚眼”、“六足美肢”是金蜂對玉蜂的親密私語,但這一切機緣都被瞬間的“無常”捋掠而去,通過金蜂撕心裂肺的呼喚,生命的短暫與強悍在剎那間煙消云散,這種震撼激蕩起的理智與思考,是寓言再次以象征和隱喻的形式寄寓了作家對生命的無限深情與悲憫。
“寓言是以一個不避怪誕的外部故事直指哲理內涵,而這個哲理內涵就是作品的主旨。”藏族寓言故事《茶酒仙女》、《牦牛、綿羊、山羊與豬》、《貓喇嘛》、《白公雞》、《猴鳥的故事》都以寓言的象征特點展示了藏民族勃發的思辯才智與廣闊的審美自由,牦牛、綿羊、猴子與鳥獸,把善與惡的對峙、黑與白的顛倒、生命的強大與渺小這種蘊含著艱深奧義的哲學思想,通過富有意味的表達形式的寓言傳達到眾多的世俗民眾之中,所以,它又承擔著闡釋作者思想意蘊的任務。在看似怪異、荒誕和突變的漫畫式的外形下,隱埋著作家已設計好的內層哲理。《猴鳥的故事》以疆域之爭引發規模浩大的辯才交鋒,在步步逼近、攻退皆守的嚴密邏輯推理和口若懸河的雙方辯才較量中,不但顯示了藏族文化在思辯邏輯方面高超的水準,而且富含化干戈為玉帛的和平真理思想,展示了整個寓言超越時代的文化理念。《牦牛、綿羊、山羊和豬》以幽默詼諧、諷刺的藝術效果,把困惑、欲望和寬恕、憐憫之間的對立矛盾通過動物們的切身遭遇展示開來,并在一次屠殺前的突然轉機中,生命歷經的苦樂喜悲紛至沓來,虛驚一場的瞬間之后,作者借用寓言的提攜,讓讀者領略到了一種生命再度歸來時的輕松與歡暢,以及某種感動。
    在藏族作家作品中,豐厚的寓言故事曾載負著這個民族整體的集體心理與族群記憶,以哲理化的追求,呈現出一種自由、輕松而又不失深刻寓意的創作風格,在《薩迦格言》、《水樹格言》、《甘丹格言》這種格言體文學流派的代表作中,寓言以其豐富的象征意義起到了錦上添花的作用,《檀香燒炭》、《烏龜落地》、《獅子背象》、《兔子逃“加“》、《象糞壓狐》,這些源于印度的寓言作品,或鮮明生動、富于幻想,或出人意料、發人深思,故事的離奇怪僻,自然界動物們上演的一幕幕戲劇,看似怪誕,但它何嘗不是人類真實故事的另一種版本。這些故事以抽象化、寓言化的世界,超越了一般藝術創作中的隱喻和象征,以佛家的真切、透視和寓言絕相的追求,顯示了精神的高度象征。
  以《蓮苑歌舞》為代表的寓言作品,還體現了作者對自然環境的詩意描畫以及象征某種宏大的精神內涵。烏金尊者反復描寫的那個美麗寧靜的蓮苑,在幽靜、安寧、蜂蝶獨自歌舞的這個自然一角,無疑是作者安置身心的凈土,“自然界給了他最大的安慰與快樂,在大自然里,他找到了一種寧靜來調和他的悲慘。……”《米拉日巴道歌》中那些大段描寫藏地秀美風光的詩篇,都是佇存他們生命力量的地帶,大自然帶給讀者更多的是在言外的話語,自然界的高闊、雄偉與壯美,聳入云天的雪峰,靜默安祥的湖泊,對于藏民族而言,自然是充滿生命的活性生態,它的存在與永恒,映襯了生命的有限與智慧,她的沉默與包容,接納了生命的無助與無奈,自然在作家筆下是一種象征意境的烘托,是生命本源的安祥與自然,其主旨仍然指向詩情與哲理的合璧:是對生命的別樣關愛。
  作為藏傳佛教的高僧,烏金尊者通過《蓮苑歌舞》這個寓言形體,來承載一種普遍的佛理,即對生命的慈悲關愛,對生命個體的生存關愛,是佛法最大的特點,“天上菩提”中的菩提是指佛法最根本的核心——慈愛和智慧。萬法歸攝于大悲大智,她跨越種族、疆域,遍及于一切有情生命之體。對生命的尊重是藏族文學具有超越時代意識的一種普遍存在,強調儲存在內心中的力量,認為,這種力量蘊藏著智慧和慈悲,以此引發利益眾生的慈悲大愿。在這樣一個文明大環境中,我們通過對這篇經典的再閱讀,就可以在寓言這種耐人尋味的藝術表現形式下,讀懂在空氣、陽光和土地這些最基本的生存資源中生長起來的生命,為什么如此達觀和坦然地面對艱辛,他們純樸、憨厚的微笑背后竟然隱藏著這樣豁達而豐富的內心世界,大自然的種種蒼桑歷變和生命的多樣變故又是怎樣在高原的歲月中被人們銘記與淡忘。這些所有疑問的答案就源于藏民族文化中的核心:生命關愛與慈悲情懷的不棄不離。
三、經典的現代啟示
    21世紀的文學,在迎來文體革命、個人化創作及多元化和強勢娛樂的同時,由于市場化和消費主義的影響,作品創作在個人體驗和經驗世界中展示著空前膨脹的欲望話語,許多作品以實用主義哲學和世俗主義至上的理念,呈現出媚俗化的傾向,藏族當代文學的多樣性表達,也不乏消隱了生命存在的精神追求與價值力量。世俗化傾向,對此我們需要面對傳統,在“歷史的灰燼中把手伸進去,捕捉它的余溫。”(黑格爾語)在文學的自覺的群體性文化認同中,尋找我們具有特質性的文化之根,當然這種尋根不是對以往文化的非此即彼的極端性選擇,而是現代文化的一次“返哺”活動。正如當代著名的解釋學家伽達默爾對我們的警告那樣:不能在傳統之外展開對傳統的批判。這意味著像海德格爾那樣在本體論的意義上由現代性回歸傳統,但更意味著一種深刻的自省意識,對傳統的理解說到底就是一種自我理解。在尋根的過程中完成文化的自我調整,堅實地立足于現代,傳統經典文本給予我們的啟示是單一的出世熱情或卑俗的生存寫照都是文學創作中的兩個極端,佛家“智不住世,悲不墮世”的哲學思想,可以啟發我們承延在創造文化時避免優劣品評的極端對峙。
   《蓮苑歌舞》的現代啟示還在于它以藏傳佛教文化豐富的內涵和藏民族獨特的生命價值觀,表現出對生命終極關懷的文化理念,這種文化理念對于今天建構中國文學多元共生的文學生態多樣性領地,提供了一種文學樣式,尤其是在寓言這種象征性藝術勢力頗為雄厚的漢語文學傳統中,藏族寓言文學作品融深刻哲理闡釋于輕松自由表達方式的特質性樣式,也為我們提供了一種象征性的借鑒。這種范例也可以說是再次以寓言的形式向中國漢語文學表達出的一種多元和諧、和而不同的現代性話語。
(原文刊載于《西北民族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06年第5期,注釋請參考原文)yeA中國藏族網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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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吉草,女,藏族,西南民族大學藏學學院教授,中國少數民族語言文學碩士生導師。長期致力于藏族文學批評、藏文典籍文獻翻譯和藏族文化方面的教學與研究工作。先后主持并參與多項國家社科基金項目及省部級項目,撰寫并出版了多部學術著作及教材,發表學術論文 30 余篇。近年來,先后獲中國藏學研究“珠峰獎”、少數民族文學評論優秀獎、四川省教改項目一等獎、西南民族大學首屆教學名師、四川省優秀教師、國家民委首屆教學名師等榮譽稱號。yeA中國藏族網通

編輯:仁增才郎